和養兄相愛六十年。 臨終前，我問他後不後悔。 後不後悔眾叛親離就為了和我在一起。 林敘只是沉默地看著我，直到去世都沒有給我一個答案。 我想他是後悔的。 如果不是因為我，他也不至于瘸了條腿被人嘲笑可憐。 葬禮結束後，我抱著林敘的骨灰盒在家裡擰開了煤氣。 再睜眼，我回到了十八歲。 回到了一切都還沒開始的十八歲。

被侯府認回時，我已經是個二十歲的大姑娘了，同齡人做了母親，我卻還未婚配。 進了侯府才知，我本有未出世時定下的娃娃親，可那位養在侯府的假千金已經嫁了過去。 她與世子爺情投意合，兒女雙全，是京城的一段佳話。 面對我時，愧疚淹沒了她，她哭得說不出話。 母親心疼地摟著她安慰，世子爺承諾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不卑不亢，擺出一副並不在乎的模樣。 可袖口裡，指尖緊緊抓著衣襬，鑽心地疼。 夜裡談心時，母親拉著我的手嘆息，她勸我，如今事情已成定局，要想開些。 她又說，會給我介紹一門更好的姻緣，她已經相看了好幾家貴公子。 我盯著院裡清香飄遠的桂花樹，卻想念起家中那幾頭無人照看的豬。 我對母親說：「母親，我不要婚事，您讓我回家吧。」

我從小記仇。 三歲去竹馬家，他養的雞啄了我一口，我記住了，吃飯的時候點名要吃。 紀晨哭了一下午。 上小學，我跟紀晨同桌，他嫌我笨，要畫三八線。 「別過線，我嫌你晦氣。」 我跟老師說他欺負我，換了個同桌。 上了高中，我二班，紀晨一班，他暗戀我們班花，天天從窗子裡讓我給他遞情書。 我不樂意，他不高興了，「有種你考第一，我就不讓你遞了。」 我還真聽進去了。

我被親生父母找回豪門的第一天，假千金林嬌嬌端著滾燙的濃湯朝我撞來。 京圈太子爺在一旁嗤笑：「鄉下土包子真沒見識。」 我沒躲，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下一秒，林嬌嬌左腳絆右腳，整盆熱湯全數澆在她那條價值百萬的高定禮服上。 太子爺衝上去英雄救美，卻被林嬌嬌失手抓住了他的褲子。 「嘶啦」一聲巨響。 太子爺的定製西褲從襠部裂到了大腿根，露出裡面印著林嬌嬌照片的紅內褲。 全場死寂。 我鄉下來的，這場面我確實沒見過。 「你們有錢人，玩得還挺花。」

訂婚宴開始前二十分鍾，我在準婆婆的手機裡，看見了我的體檢報告。 不是普通的血常規、肝腎功能檢查。 是婦科專項。 AMH、子宮內膜厚度、排卵情況，甚至還有醫生手寫的一句： 「條件不錯，適合儘快備孕。」 我站在酒店化妝間門口，手裡還拿著她落下的手機，整個人像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 螢幕沒有鎖。 微信就停在一個叫「一家人往前走」的群聊裡。 最上面，是她剛剛發出去的一條語音，轉成了文字： 「青禾這個身體沒問題，抓緊把訂婚辦了，婚後一年內必須把孩子懷上。」 下面緊跟著我未婚夫的回覆： 「知道，媽，你先別在宴會上說得太明顯。」

訂婚宴開席前十分鐘，趙美蘭把一張紙推到我面前。 紙是 A4 列印的，標題加粗。 《婚後家庭財務安排表》。 我低頭看了一眼，第一條就寫著： 「女方婚後工資卡交由婆婆統一管理，用于家庭統籌支出。」 第二條： 「男方婚前房不加女方名字，避免後續產權糾紛。」 第三條： 「彩禮 18.8 萬，女方帶回後交由婆婆統一支配。」 第四條： 「婚後第一年暫不買車，優先無息借款給弟弟陸景輝買房，金額不低于 20 萬，五年內歸還。」 第五條： 「女方婚後儘快備孕，不建議繼續加班及頻繁出差。」 包廂裡很吵。 服務員端著冷盤進進出出，門口的地毯被酒水洇溼了一塊，踩上去有點黏。 陸景明坐在我旁邊，手裡還攥著手機。 他看見那張紙，先是一愣。 他顯然也沒見過這張表。

領證前半小時，我在民政局門口，看見一個小男孩撲進了我未婚夫懷裡。 他抱得很熟，喊得也很熟。 「爸爸！」 我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戶口本，腦子一下空了。 沈硯舟抱著那個孩子，臉色明顯變了。 他第一反應不是推開那個孩子，也不是回頭跟我解釋。 他是先抬頭看我。 像在判斷，我剛剛到底聽見了多少。 而那個孩子已經摟著他的脖子，委委屈屈地開口： 「爸爸，你為什麼一直不接電話？奶奶摔倒了，流了好多血。」 我盯著那張小臉看了兩秒。 眼睛、鼻子、嘴巴。 跟沈硯舟簡直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我忽然覺得自己挺可笑的。 一個星期前，我還在試婚紗。 三天前，我還在想領完證要不要換套窗簾。 十分鐘前，我媽還給我發訊息，說「領完證拍張照，媽發家族群」。 結果現在，我站在民政局門口，親眼看見我談了三年的男人，抱著一個七歲的兒子。

定親那日，我見到了來自五年後的周敘。 我笑著問他：「那五年後你我可如膠似漆，兒女雙全？」 可待我一向溫柔的他，卻冷笑道：「都沒有。 「我愛上了別的姑娘，與她生兒育女。 「為了她，我讓你落水小產，硬生生把你逼瘋。 「最後一紙休書將你丟出將軍府，讓你受辱死在流民窩。 「所以，還要嫁給我嗎？」

我是死在新帝登基後的第三日。 陸懷璟並沒有來收我的屍。 他在宣政殿親手燒了我替他寫下的三十七封策論。 火起時，內侍問他： 「陛下，這些都是林姑娘當年親筆所書，當真一份不留了？」 他沉默了許久。 末了，輕聲道： 「朝堂大事，豈可出自女子之手。」 「燒了吧。」 我那時還沒嚥氣。 隔著一扇門，聽見這句話，忽然覺得這二十年可笑至極。 我曾為他寫下《治河十策》。 替他算過南糧北調的賬。 在他最落魄時，在雪夜裡替他抄了整整一夜奏疏。 後來他做了太子。 我做了東宮女史。 他登基。 我卻被關進藏書樓，名為修書，實則無召不得出。 外人都說我得到了新帝信重，才有資格替皇家整理典籍。 只有我知道。 他是怕天下人知道，他這個聖明天子，曾是靠一個女子的筆走到今日。 臨終前，他終于來了。 身上還穿著登基那日的玄色冕服，眉眼沉沉的，已看不出少年時的模樣。 我躺在榻上，已經起不了身。 他站在門口，半晌沒有靠近。 我虛弱地問他：「陸懷璟，我這輩子，算什麼？」 他垂下眼眸，「照微，你太聰明了。」 「聰明到讓朕時時想起，當年那些事若沒有你，朕未必能走到今日。」 我氣極而笑。 喉間全是血🩸氣。 他緩緩道：「若有來世，朕寧可從未用過你。」 我盯著他看了許久。 到最後，只回了他一句：「若有來世，臣也絕不輔你。」 再睜眼時。 我回到了文華館選策那日。

夫君要迎娶青樓花魁。 我自覺難堪，主動提出和離。 他紅著眼發誓，說以後不再與花魁見面。 背後卻四處散播謠言，誣陷我是蛇妖轉世。 我愛吃水果，他說蛇妖自然愛吃山野之果。 我愛穿青色，他說蛇妖當然喜歡山林之綠。 養的貓親近我，也被他扣上了貓妖的罪名。 流言四起，為了服眾。 他以除妖為名將我剝去華服，鎖入鐵籠當眾沉河。 河中，我的貓發了瘋，拼了命地想咬開籠子救我出去。 而花魁此時正與他在我床上歡好說笑。 「和離？那我能得到什麼？還是枝雪聰明，想出這個辦法。」 「這下她的嫁妝都是夫君的了，夫君可要好好對我這個大功臣。」 我咬著牙陷入黑暗。 再次睜眼，我仍坐在熟悉的庭院石凳上。 而夫君，正一臉為難地看著我， 「夫人，我真是捨不得你，你當真要和離嗎？」